□ 盛忠民

每次看到母亲烧镬窟，眼睛被烟熏得流泪，父亲就知道烟囱堵了，得好好筅一次烟囱了。

或许需要做个解释：“筅烟囱”,意为“除烟囱里的烟尘”，“筅”在这里做动词用。富阳民间厨房还有一种用具，“筅帚”，“筅”是名词，即用竹丝等做成的洗涤釜甑的用具。

我家的灶台是三眼灶，灶台上有大中小三只铁镬子，外加两只汤锅。灶台后面镬窟洞也有三个。三只铁镬子，最里面的最大，一般是煮猪饲料、野草番薯藤之类。中间的是煮饭烧粥的。最外面的小镬子用来炒菜，煎饼。开水是在大镬子和中镬子之间的汤锅里。

我家的房子是一间二层泥瓦房。不高，烟囱就在楼板底下的泥墙上开了个洞，连接灶台，用来排烟。

也有烟囱开在屋顶的，比如二叔爷家。他家条件好，房子造得高，烟囱开在屋顶，村里人唤那种烟囱叫“天囱”。天囱的好处是排烟快，且不容易堵。

村里人大都跟我家一样的烟囱。这样的烟囱低，又在泥墙上，加上灶台大，容易积满烟尘。烟囱被烟尘堵塞，烟排不出去，回流，烧饭或煮其他食物时，厨房里烟雾缭绕，呛得人难受。这时，就得去筅烟囱，清除烟囱里的烟尘。

我家的烟囱，大概是村里筅烟囱次数最多的一个。我外婆在世时，经常数落我父亲。家里连个玲珑干燥的柴火都没有，每次母亲烧镬窟洞，不是毛柴，就是活柴。但母亲从没一句怨言。

毛柴和活柴烧镬窟，烟多，产生的烟尘也多。烧不了多久，烟囱里就积满烟尘。我家的厨房比别人家的黑多了，隔壁阿婆老是比划着说谁家的真好，一年到头都烧干燥的檑柴，烟囱也不用筅。

父亲一年里要筅好几次烟囱，每次看着他，拿几根细竹梢捆在一起，搬来一张竹梯子，搁在厨房外开烟囱的墙上，然后把细竹梢捅进黑黑的烟囱，筅起来。

虽然父亲带着草帽，用大手巾蒙住脸，仅露出双眼，但筅完烟囱，还是会成为一个大花脸。母亲笑着说，父亲像个煤黑子。

那些烟囱灰，除了有些被清理在了屋外，大部分从烟囱里掉落到了镬窟洞里。在父亲眼里，这些烟囱灰是个宝贝。可以做菜园里的肥料，据说用烟囱灰施肥，蔬菜长得葱绿鲜嫩。

有件事父亲一直被村里人津津乐道。每年削竹拌料前夕，村里人都会来问父亲讨要烟囱灰。他们用烟囱灰放些菜籽油，调和在一个竹筒里，然后捣碎毛竹箬壳的底部，蘸着去给青竹捏油。父亲筅烟囱次数多，也算是一件被人称道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