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 章秋林
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故乡的农村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一头猪，养到过年前几天杀年猪，其猪肉少部分作为过年的美味佳肴，大部分腌起来作为平时烧菜的油用。杀年猪很受重视，都会当作盛大的节日一样来对待。

那年，母亲辛辛苦苦养了一头大肥猪，父亲选定腊月二十七杀年猪，约好一位杀猪匠。这一天父母亲天蒙蒙亮就起床，我们六兄妹知道要杀猪，也早早地起床了；母亲手脚麻利地烧杀猪用的开水，哥哥姐姐在灶膛添着柴火帮忙；这年我十岁，很开心地跑到门外看杀猪。这头猪有250多斤，又肥又壮，父亲叫了一个身强力壮的亲戚来帮忙，备好专用杀猪凳和大木桶，接猪血的大木盆。开水烧好后，杀猪匠也来了，杀猪匠身材魁梧，虎背熊腰，手脚粗壮，活像《水浒传》中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。万事俱备，父亲把猪从猪栏里放出来，只听杀猪匠大喊一声“动手”，随即他迅速紧紧抓住两只猪耳朵，父亲和另一个帮手不约而同，一个抓住猪尾巴，另一个拼命抓住猪的两只后脚，三人同心合力把猪抬到杀猪凳上。猪拼命不停地叫，仿佛在喊“救命啊！救命啊！”，但杀猪匠铁石心肠，只见他用膝盖拼命顶住猪的头部，右手快速手起刀落。开始猪的四脚还挣扎着，几分钟后慢慢断了气。杀猪的场景很恐怖，但不知什么原因，我的胆子很大，一点都不怕，反而觉得特别高兴，尤其佩服杀猪匠高超的杀猪技艺，心中把当作英雄。　　  

最心疼猪的是母亲，因为一年365天与猪为伴，给它喂食，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，与它建立了深厚的感情。当杀猪匠等三人把猪抬上杀猪凳时，只见母亲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，表情十分悲伤，她在一旁烧着纸，口中低声喊着猪的小名，叫它来生还要投胎到我家，继续与母亲为伴。母亲眼泪不停地流着，我心里其实也很难过。

杀猪后，把猪放入盛有大半桶开水的大木桶里，浸透猪毛后，杀猪匠煺好毛，把它放到杀猪凳上，修干净细小的猪毛，接着剖肚、取内脏，很有条理地斩好猪腿、切好条肉、取油、翻肠等，这一系列事项完成后就到上午十点左右了。父亲客气地留杀猪匠吃午饭，两人对酌，心情愉悦，痛快地干上几杯；我们兄弟姐妹乘此机会解馋，将香喷喷的红烧肉好好地吃上几块。

第二天晚上，父亲请主要的亲戚、要好的朋友到我家吃杀猪饭。吃过午饭没多时，母亲忙前忙后准备做饭，红烧肉烧了三大碗，其他猪血、猪肝、猪心、腰子、肠、冬笋炒肉等共有十多个菜，满桌佳肴，十分丰盛。客人到齐后都围坐在八仙桌前，父亲十分好客地向客人敬了一杯又一杯，客人频频回敬；席间有说一年收成的，有天南地北吹牛的，有说笑话的，气氛很热烈。我们兄弟姐妹乘此机会，又好好地饱餐了一顿，我爱吃红烧肉，夹了一块又一块，吃得心满意足为止。

养猪其实很辛苦，由于粮食紧缺，养猪的饲料主要靠猪草，母亲既要到生产队劳动挣工分，又要花大量的时间去采猪草，起早摸黑既苦又累；我们六个兄弟姐妹从读小学开始，下午放学回家就自觉拎起篮子，手握小镰刀，结伴而行，到田间、山上去采猪草。春夏季节万物葱茏，各种草本植物生长旺盛，采猪草最省力，去采一个多小时，可采满满一篮猪草，兴高采烈地回家后就可玩捉迷藏、老鹰抓小鸡等游戏了。采猪草最困难是冬天，万物凋零，多数草都枯死了，北风呼啸，为保证每天猪的饲料，我们兄弟姐妹硬着头皮出门，穿着单薄的衣服，顶着凛冽的寒风，手脚冷得发抖。到了田间、山上找猪草，但冬天猪吃的草品种很少，只能很耐心地搜寻，东采一株，西采一株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，回头看看竹篮里的猪草还少得可怜。此时，只能默默地给自己心里打气，心想最冷最苦也要坚持。为了多采些猪草，我们像猴子一样，一会儿跑到这儿，一会儿跑到那儿，农田找了一丘又一丘。天空已慢慢地暗下来，回家已是夜幕降临，三四个小时，仅采了半篮猪草，好在父母亲很心痛我们，一点也没有责怪。

日复一日，春去冬来，猪在母亲的精心饲养下，依靠全家人齐心协力，克服了猪饲料困难的状况，它一天天长大，到年底终于变成了一头又胖又壮的大肥猪。

若说除夕是过年的高潮，那杀年猪这番热闹，便是高潮来临前最饱满的铺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