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夏良坤
2026 年的晨光尚未映照富春江,八十三岁的老唐已捧回一本崭新的历书,封面墨香与纸香在城区大儿子寓所的静室里格外清晰。这是第五十六本,自 1971 年起,岁末买历书便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仪式,如年轮的计时牌,稳稳串联起半生岁月。
他摩挲着新历的光滑封面,思绪飘向春建老宅书架上那列整齐的历书。书脊颜色由近及远,渐次变得沉郁,鲜红、靛蓝、墨绿过渡到早年的土黄浅褐,似一道微型彩虹,最旧那本印着“农业学大寨”的农人耕作图景,藏着所有故事的开端。
1971 年春,二十八岁的唐树伟还是春建公社试验田里的青年,招聘农科员的通知,让他心底起了波澜。他带着满身泥土气息与农事热忱参加面试,从六人里脱颖而出,成为公社一名农科员,推开了用知识深耕土地的新大门。也是这年,他郑重花七分钱买下第一本历书,可随身携带口袋的小册成了农事探索的罗盘,二十四节气口诀烂熟于心,他又在空白处用小楷记满他的精细观察,让老祖宗的农耕智慧与科学探索,在方寸书页间精准相融。
此后五十余年,即便从农科员岗位退休,历书价格从七分涨至一元,纸张愈发细腻,封面从单色变彩印,内容添了生活常识与政策摘要,可老唐用历书的核心习惯从未改变。每一本历书都是他岁月风景的忠实记录,零散字句拼出最真切的生活图景:1972 年二胎女儿降生的喜悦,1973 年三胎落地后响应计划生育的决心,杂交水稻亩产新高的突破,子女升学出嫁的欣喜,老友相聚与亲朋离世的悲欢。科技推广轨迹、家庭成长年轮、乡土变迁变化与国家发展足迹,都被他一丝不苟锚定在每页日期里,让个人生命与土地、家国、时代同频共振。
如今城市霓虹取代田野萤火,智能手机电子日历精准便捷,但老唐仍执著地每年赴固定柜台买历书。对他而言,历书早已不止是工具,也不单是手指触过纸张的实在触感,抑或油墨混着时光的沉静气味,更是信息洪流中对于“缓慢”与“铭刻”的某种坚守的姿态。电子记忆易逝,而五十六本具象历书,是抵御遗忘的实体物件,是个人史写给岁月的不朽证词,承载着半生赤诚与岁月厚重。
“老唐,可将这些历书拿去仔细翻阅一遍?”他摇摇头,拒绝 。可见,五十六本历书,已是他心底收藏而不愿意公之于众的岁月印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