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章燕蓉
冬天种下去的麦子到了来年小满要收割,割完田没时间休息,马上接着插上早稻秧苗,七月底八月初是双抢时间,割稻插晚稻秧苗,忙得连睡觉都感觉还在田里劳作。等到十一月份的晚稻谷秋收冬藏,别急,还没好休息,这块田里又开始种麦子和油菜……像一个严丝合缝的轮回,将日子填得满满当当,总之,一年忙到头没个歇的时光。
除了农田,还有山坡上的梯地,好像分工合作,水田种谷,梯地种麦,边角落种满了南瓜和玉米。
只要年岁好,勤劳的农人是不缺粮食的,风调雨顺,这轮回便是饱满的,踏实的。
然后谈起了上门要饭的历史。
某个东北人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浙江人在东北要饭,现在指责我们没有良心。
评论区纷纷回应说我们浙江人不可能去东北要饭。
历史么,总要时不时提出来晒一下,我想起了童年。
要说乞丐,也是有的,杭州地区是有过本地的乞讨者。但更多的是外省的。
先说说外地的,上世纪八十年代,长江安徽段,洪水经常泛滥,所到之处,庄稼颗粒无收,也吞没了人们一整年的指望。为了活命,他们只能背井离乡外出求生。
他们的衣衫多是破旧的,颜色被风尘漂洗得发白,肩上斜挎着两个洗得发灰的、打着补丁的布口袋,那口袋空瘪时贴着身侧,装着些微收获时,便有了一个羞涩而沉重的弧度。他们的脸上刻着相似的倦容与谦卑,眼神却并不麻木,在看向村里人家的炊烟时,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光。
我老家属于常绿山区,人均一分田,粮食不多,每天吃番薯南瓜掺杂少许大米充饥,有时候大米接不上就会向邻居家借米,或者去粮站番薯丝换米,番薯丝换米也是有额度的,超过了就没得换了,只好回家继续煮番薯南瓜填肚子。
他们站在人家的门檐下,不进屋,只是用一种带着异乡口音的、干涩的声音轻轻唤:“大姐,讨口饭吃哦……”我母亲那时正从锅里盛出刚煮好的番薯饭,那时节,大米是金贵的、稀少的,每次烧饭,饭里总掺着大半金黄的番薯块。听见声音,母亲端着自己的碗走到门口,看了看那人深陷的眼窝和皴裂的嘴唇,什么也没说,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,从碗中央,那是米饭最多的地方,仔细地拨出两口饭的样子,对方用自带的大碗接住,喉咙滚动着,连声说“谢谢”。
有时候他们也会跳莲花,自带的长棍上镶嵌着铜片,舞动的时候发出“刷刷”的声音,边唱边跳,邻居们看见热闹,然后会多给一分钱。有些乞讨者会要米,母亲从米缸里搲一手把米塞到他们的布口袋里。母亲常说:“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!他们不是懒,是遭了灾了。”灾害,这个字眼对农人来说,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共情。
我们望着他们背着那渐渐有了分量的口袋,沉默地走向另一个方向,走向下一个不确定的屋檐,心里会想,那千百里路,风是怎样刮过他们破旧的衣裳,露水是怎样打湿他们困倦的眉睫。
这样的景象,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,便像晨雾一样,渐渐地散去了。
应该是长江江堤治理见了成效,管住了那匹脱缰的野马。他们再不用背井离乡,用尊严去换一口活命的粮了。
接着说浙江本地的,因为这两段历史都是父母和村里人说给我听的,而我奶奶就是诸暨人,上世纪四十年代乞讨来到了我爷爷家。
上世纪四十年代、六十年代,绍兴诸暨萧山一带,还有富阳环山、龙门,那些平坦的田地,有时候竟也长不出足够的收成。山坡上种满了番薯、南瓜、玉米,山民的日子也紧巴,但总归饿不死人,于是这些人就来到山里。
有些烂掉的番薯扔在溪水里,面黄肌瘦的外乡人,小心翼翼地滑下长满青苔的溪石,在冰凉刺骨的涧水里,摸索着捡起那些半边已经发黑腐烂的番薯,就着溪水,啃那还未坏透的部分。村里的老人看不过眼,叹着气,回去翻开自家的番薯窖,挑出些个头小、品相差的,用旧围裙兜着,塞到那些颤抖的手里。“能顶一顿是一顿。”至于环山、龙门,离老家不远,村里有些壮劳力会挑一担番薯送到对方的山脚下。
父亲每次回忆起过往,总不忘提醒我们姐弟仨,吃饭不要浪费,掉在桌上饭米粒要捡起来吃掉。
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沉淀在血脉里的记忆,上世纪九十年代经济初起,外面世界开始为利益纷争不断时,富阳的某些地方,村落之间冲突偶有发生,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不来打扰我们常绿人。老一辈的人都说,那是因为“我们养过他们”。一句简单的话,里面是山河岁月称量过的情义,是“一饭之恩”在时间深处开出的、带刺却也温柔的花。
土地是最诚实的史书。它记得每一颗奋力扎下的根须,记得每一滴咸涩汗水的滋味,记得金黄的丰收,也记得青黄不接时的荒芜。它记得那些匆匆而来、又默默离去的足迹,记得一只递出的粗瓷碗,一把流入陌生口袋的米粒。
现在东北人说他们曾经支援过乞讨者,这是善事,无论历史长短,总要有人回忆。
因为历史本来就是沉甸甸的禾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