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夏良坤
这趟回来得突然。推开那扇生着暗红锈迹的铁门时,铰链发出一声极悠长的“吱呀”,像是把满院的寂静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院子还是从前的格局,只是新铺的水泥地,粘着斑驳的鸟粪,泛着冷清清的白光。墙角的那株猕猴桃,还是前几年老屋翻建时栽下的,倒还活着,疏疏地挂着几片泛黄的叶,在这满眼的“陌生”里,怯怯地守着一点旧日的颜色。
我的目光,却一下子被别的东西捉住了。
那是围栏的铁枝上,疏疏地挂着的一串东西。凑近了看,是三两只棱角分明的粽子,用细细的麻线系着;旁边是一封方方正正的糕饼,粉红的招纸上印着模糊的“福”字;再过去,竟还有一把用红纸圈扎好的长寿面,那红已经有些褪色了,却依旧透着喜气。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悬着,像一串沉默的、朴拙的风铃,只是从不作响。我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微湿的红色薄塑料袋,心里蓦地一动,仿佛触到的不是农家办喜事赠送的礼物,而是这山村依然温热的脉搏。
多少年了?自从我进城工作、随后父母离世,这老屋便成了地图上一个沉寂的坐标。铁门常年锁着,锁孔怕都已锈蚀得打不开了。我总以为,在这样一个日新月异、人人匆匆向前的时代,一个长年空置的院落,大约很快就会被乡邻的记忆归档、存放到“过去”那一栏里,渐渐蒙尘,被淡忘。谁能想到,竟还有人记得它,记得这屋里曾经的主人,并且以这样一种古老而郑重的方式,将我依旧认作是这村庄的一部分。
我解下一只粽子,托在手里。沉甸甸的,带着山林里植物特有的清润气息。这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村子还不是这般静。那时,谁家办事,都是真正的“全村的事”。炮仗声能从村头响到村尾,空气里终日浮着屠猪宰羊的腥热气、蒸糕焖饭的甜香气。我们这些孩子,总会挤在新屋落成上梁的现场,仰着脖子争抢从屋顶抛下的“上梁馒头”,白花花的馒头混着笑声,滚得满地都是……
如今,盛大的宴席也简化了许多。年轻的面孔像秋天的叶子,一片片被山外的风卷走,散落到各个看不见的角落。村庄便显出一种老人般的静默与迟缓来。可有些东西,竟还在——孩子高考入学要办酒,新楼落成上梁要分礼,老人古稀做寿要请客,这些习俗,像被时光牢牢攥住的线头,从未松脱。而且,他们分赠礼物时,早已从以前的按房族分发,扩大到了全村庄范围,依旧仔仔细细地,将一份礼物穿过铁门的缝隙,为这空屋的主人留下。
这已不仅仅是一份食物了。这是凭证,是依然生效的、关于“自己人”的无声认证。它告诉你,无论你走得多远,离开了多久,你的根还盘在这里的泥土下。它也是一种温柔的体恤,仿佛在说:知道你们难得回来,但该有的一份,总替你们留着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迟归的游子,在家人早已为你温着饭菜的桌前,感到一阵羞愧和温暖。罢了,就让这些礼物在那儿挂着吧。在风里微微地晃,在雨里静静地湿,在日光下慢慢地收干它们的香气。它们的存在,比一个常锁的院落,更像一个家。
我知道,明天,或者后天,又或许在某个我全然不知的良辰吉日,那铁门上,一定又会悄悄地多出一两样喜庆的东西来。它们会等着,像一个亘古的约定。到那时,路过的亲属看见这无人的院落门前悬挂的礼物,大概会细心收存吧。然后,他们也许会猜到,这屋子的主人,是被这山、这村、这人,用怎样一种朴素而固执的方式,深深地、绵绵地惦念着的。
而那把锁,其实从来也没有真正锁上过什么。它锁住的只是一扇门,却从未锁住那些从门缝里轻轻塞进来的、带着体温的良善与惦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