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孙婕妤
不该对那么小的事情还有印象:村里的大鹅和我差不多高,追我轻而易举。视线是上下晃动的屏幕,除了路,还有两只手。终于跑到溪边,苇草高高地挡着去路,我惊恐地回头,大鹅扑飞到我脸上。
我大哭,有人抓住鹅的脖子,一胳膊将它甩飞。是黑发郁郁葱葱的姑婆。
从旧梦中惊醒,姑婆在我旁边困觉。她呼吸深深,手边的平板电脑还未熄光。姑婆来省城十多年了,学会玩平板、烫卷发,还学会了发朋友圈。
姑婆小学毕业,认得的那些字,在柴米油盐中渐渐模糊。直到跟着女儿进城,重新擦拭记忆中的灰尘,汉字一点点清晰,她才发现,原来学到的东西是刻在石头上的,不会轻易抹除。她发的朋友圈,像诗:
春天真美!我漫步在运河边,红:黄:绿,看得眼花缭乱,那些花苞。
用错的标点,仿佛栅栏,将她眼中的花,分门别类地收藏。表姨赞扬她:老妈,变诗人了。
我也觉得姑婆是诗人,她的文字充斥着蓬勃的生机。她形容泳池是“游不动的美景”。感叹“又迎来了大雪,春天啊”,再一年春天写“年年看花,变花痴”。
姑婆前半生住在村庄,苇草像高墙一样并立。她目光所及之处,永远是种在田里的庄稼、绕村而过的溪水、无穷无尽的远山。她养过一只黑色小狗,吐红色的舌头,忙前忙后地奔跑。姑婆拍它脑袋,喊它“别闹”时,橘色的袖筒擦过小狗油光水滑的皮毛,仿佛晚霞与夜幕的短暂交错。这一幕若是诗人看到了,恐怕要吟咏。姑婆若是记得课本里的一星半点儿,她也会把小狗变成诗。
但她暂时忘记了……
我曾无数次怀疑,重新学习认字,于她而言是痛苦的。就像是大城市的光怪陆离逼她不得不眯着眼睛费劲看,她被迫在复杂的交通出行和悬浮的网络交流中,当回那个坐在板凳前、摇头晃脑的小学生。
我太好奇她的生活。在她发的图片和文字下,我活跃得像小狗。姑婆回复我:来玩啊,姑婆给你烧红烧肉。我背着小包去了,和姑婆一起躺在空调呵护的大床上。
她让我玩她的平板——小时候,她让我玩她养的小狗,用她埋好碳的火熜,吃她觉得炒得最香的瓜子。
我输了一场游戏,害得她积分下滑,她接过平板电脑,向同队的游戏搭子道歉:刚刚是我外甥女玩的……“甥”字她打了半天,电子白光映在她脸上,仿佛为她抹了一层滤镜。姑婆笑盈盈的,没有丝毫不耐烦。对面是与她同龄的新朋友,打字速度快一些。姑婆回复一个俏皮的表情,兴致勃勃地投入下一场游戏。
她很从容,也很急切。从容地游走在高楼间,急切地表达她对人间的喜爱。
年底回乡,苇草的白絮开始飘荡,姑婆有很多紧急的任务,她要挑选一头年猪,找人做冻米糖和油撒子,养一盆玫红色的兰花。她发了新的朋友圈:自己喜欢花,取名叫祖花。
姑婆的名字就是何祖花,她把兰花比作她。
微信里,姑婆问我怎么还不回去玩,我仿佛看到她的目光透过高高的苇草丛、连绵的群山,落到一颗晶莹剔透的心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