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,富阳县城的路还很小,车也不多,几乎看不到私家车,最多的还是载客的中巴车。只要你走在路边,车技高超的中巴车司机大多会炫技般,停到你身旁,热情地招呼:“上不上车?”
“是不是马上走?”“马上、马上!上车就走了!”
得到肯定的回答,上车后的乘客,十之八九会感到:又被忽悠了。没上车前,目的地在那不远的地方,行程是一条一直往前延伸的单行线;上车后,目的地被污浊的车窗玻璃遮挡,行程也成了一个“缠绕的线团”。私人中巴车不把过道里的小板凳塞满乘客,他们绝没有一点驶上营运线路的想法。总是在那条出城的道路不断上演“飘移”的车技,只为截住路边的潜在乘客。纵使中巴出城了,过了富春江第一大桥,还是会在各个村口停一停,招揽一下生意。更过分的是,实在找不到乘客,同一路线的两辆中巴车会把乘客集合到一辆车,我们这些乘客犹如货品一样,被这辆车“卖”到那一辆车上。开车的与卖票的不是夫妻档就是父女档,夏天光膀子、冬天穿皮衣的司机,伶牙俐齿卖票的女人,无论车速多快,任何时候都会把脑袋探到窗外,反复招呼路上的行人。每当中巴车一遍又一遍地招揽生意,在路上反反复复前进与后退时,着急的乘客中总会出现抱怨声,车主也许早已习惯了这类场景,也有了应对的话术。“等一等!不着急!赚点钱不容易!很快就走……”机关枪似的回应,总给人一种难以招架的感觉。
常常上了中巴车,我会习惯性地强迫自己微微闭上眼,用打瞌睡来麻木自己。也许,只有麻木才能忍受闷热、逼仄、摇晃的车厢环境,才能度过这无望而又无助的一两个小时的旅程。彼时的村民,大多还克服不了晕车,“过山车”般的中巴车,常常会把人快速地晃成昏昏沉沉的状态。每每一踏上车,就能看到几个脸色铁青的人,只见他们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前方,双手紧紧地拽着车上一个部件,紧张的呼吸着。这个时候,经验丰富的售票员,往往会递上一个塑料袋:“实在不行,要吐也不能吐在车上。”晕车人的坚持,往往会被一个急刹车所击败,伴着“滋——”的刹车声,“哇——”的呕吐声喷薄而出。如果趴着车窗朝外吐还好,如果真的是吐在塑料袋内,那气味飘散开来,不晕车的人也有了三分晕车感。
所有人都希望能快一点结束这趟旅程,但车老板却希望路程更长一点,人能多拉一个是一个。安静的车厢内,在叮呤咣啷的汽车零件交响曲上,只剩下了驾驶员与售票员大声的交流声。他们两个就像是参加汽车拉力赛的赛车手与领航员,随时都在交流,与前车相距多远,下一个村口停多久,现在是几点,路边乘客有没有……每当听到这些,乘客大多更保持了一种安静感,就怕多一嘴就干扰到中巴车老板的生意,无故招致一轮言语数落。
没过多久,富春江第一大桥南头的汽车南站建立起来了,营运中巴车也只能老实地在车站里接客了。乘车相比之前肯定方便了不少,但多了一趟城里到南站的行程,使漫长的旅程无故又增加了一段“黄面的”时光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们那时候为什么乐于乘坐江上的客轮,还是在于坐中巴实在不方便、不舒服、不经济。当时场口方向的中巴车,一般的线路都是大田至富阳,纵然是场口自己村里的车子,也是这条线路。也许,这条是最恰当的营运线路吧,能拉到最多的乘客。我为了坐车,一般都需要打个摩的到镇上的路上等大田方向的车;到了南站后,还要急冲冲地挤个“黄面的”……全程都在紧张的等车、上车、下车过程中重复又重复,让人有一种长途旅行的感觉,而其实这只有短短的20公里!
当年的中巴车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,新能源的公交车已疾驰在城市与乡村的道路上。烦躁的中巴车厢,也已被舒适的公交车厢所取代。如今公交车的主力变成了老年人。已随子女住在城里的老年人,早上出发到村里,傍晚带着瓜果回城里,仿佛是另一种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。当年这些晕车的村民,虽然身子骨在慢慢变老,但在公交车上,早已没有了当年中巴车上的窘迫感,经常还能身心轻松与同行的老年朋友高谈阔论一番。以致好多人说老年人的信息中心,一个是老年协会,还是一个就是公交车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