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张林华
学生时代,一旦作文题目涉及到亲情,作文内容我几乎可以做到文思泉涌,援笔立成。以奶奶为主题作文更是不胜枚举。其实我自己都不记得写过多少次。
唯独这次,我坐在书桌前,提笔想写点什么,脑海里飘过的竟然不是文字,而是一幕幕刻成碟似的回忆,不间断、不重复地在脑海里闪回,一时间千头万绪,却不知从何下笔。
“手关(手臂)么鸬鹚关(鸬鹚的脚),脚关(大腿)么灯草冠(灯草的根茎)。”
这是奶奶以前总会对我说的一句话,形容我太瘦小。儿时因为父母要做水果批发生意,我从断奶伊始就一直由爷爷奶奶带在身边,但可能是由于早产的关系,体质不是很好,所以体格一直以来都是比同龄孩子要瘦弱。而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窝在奶奶怀里看电视。在她怀里,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摆出任何姿势——横着、歪着、像一袋土豆那样摊着。但我太瘦了,满身骨头,常常硌到她,她可能因为嫌我太瘦,因此从来没有嫌我沉,任由我在她怀里窝着。只有被我硌得实在不舒服的时候,奶奶才会用上那句老话说我。她说得凶,眼睛却是笑着的。印象里我特别喜欢贴着奶奶把玩她的头发,一开始轻柔细捻的,从她花白的头发里面数出几根黑色的头发,看看她的反应,如果不是很排斥,我就会变本加厉,直到奶奶的头发被我弄到凌乱为止,这几乎是我儿时在奶奶身边的乐趣之一,但每次都并非可以成功,因为奶奶一看到我开始摆弄她头发的时候,就知道我要使坏了,有时她也会嫌梳头麻烦,不愿意配合我。很戏剧的是,奶奶在生病卧床以后,我反倒经常会给她梳头,给她整理头发。她清醒时,会提及我小时候总喜欢把她头发弄乱这件事,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一句:“我们家华华到底还是长大了呀。”
高二那年学过一篇课文《项脊轩志》,描述的就是明朝作者归有光回忆青年时期的祖母、母亲以及妻子的音容笑貌。文章最后的那一段话: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”。讲的就是归有光对亡妻的思念,当时第一次拜读这篇文章时,就被这段平淡如水但饱含深情的话深深感动了。很凑巧的是奶奶家门口也有一颗成年枇杷树,还记得当时奶奶刚搬到这边时,枇杷树也只是仅有一人多高。搬家当天聊到小时候特别容易咳嗽,奶奶就指着枇杷树说:“哝,阿婆在你小时候就会摘这个叶子给你煮水喝,阿婆没文化,不知道叶子可以入药,你妈妈提起过一句,我就记得了。”我笑笑回答:“阿婆你在我小时候给我摘叶子煮水喝,我现在长大了,等果子成熟之后,我就给你摘果子吃。”这类场景对话其实总会在日常发生,每次我提及要摘果子给奶奶吃,奶奶总会很风趣的回答:“哦呦,那我还趁(赚)到了咯。”年少时随手射出的子弹,如今正中眉心。让人很遗憾的一件事是,实际上在我的印象里,好几次我看到树上结果了之后,想去摘给奶奶吃,奶奶总会以“果子没熟”“太高了危险”“树上有虫”等各种理由婉言谢绝。祖辈对孙辈的深情就在这种特别不起眼的生活里,现在回忆起来,在心头一紧之后,那回甘竟莫名的温暖。
大人们总夸我孝顺,甚至有长辈说我不像是奶奶的孙子,更像是她的一个小儿子。对她的照顾足够对得起“孙子”这两个字。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真正的爱就是常觉亏欠,就像奶奶对我一样。无论她如何倾其所有,不遗余力地关心着我,我也不止一次地跟她表达我能感受到她的深情,比如奶奶家里常备我爱喝的饮料;亦比如每次从她那儿回自己家,她总会送到楼下甚至小区门口,甚至后面她无法行走了,都必须站在楼道口看着我离开。这些写进生活里的爱意,早就刻进了奶奶的骨子里,成为了一种让人觉得对我“偏心”的习惯。关于“偏爱”这一点,我和奶奶又不谋而合了。
奶奶走了,像睡着了一样安详。她生前常说,离世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安歇,如今她真的兑现了这句话——面容柔和,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她用一生的温良教会了我如何去爱,从今往后,我身上流淌着的,一半是她的深情,一半是我的接力。如今我也已为人父。春去秋来,门前的枇杷树早已“亭亭如盖矣”。而奶奶教会我的那些,也正在我身上,一寸一寸地,长成另一棵可以让我的孩子庇荫的大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