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夏良坤
古来描写富春江的文字,总绕不开“白帆点点”四字。一纸清词,缀一江烟波、两岸青山,把富春山水的悠然诗意定格在无数笔墨之中。长久以来,白帆浮碧水,轻影映青山,便是世人心中富春江最经典的景致。只是时代更迭,风物变迁,这诗意满满的画面,早已退出人间实景,沦为旧文里的一段掌故。
1980年冬天,闲翻《文汇报》副刊笔会,我读到一篇《富春江上》的游记。文章文辞清雅,落笔空灵,将富春山水写得鲜活灵动、美不胜收。作者笔下的江水,碧绿澄澈,如无瑕翡翠,通透得可望见江底细石清沙。两岸青山迤逦连绵,黛色层叠,舟行其间,青峰迎面而来,又徐徐向后退隐。水路曲折迂回,常常乍疑山穷水尽,转瞬又见柳暗花明,人在舟中,恍若穿行在一幅流动的千年水墨长卷里。
文中特意比照南朝吴均《与朱元思书》的意境,生出古今之叹。古人泛舟富春,顺流飘荡,任意东西,随波逐流,随性自在,满是不染尘嚣的闲适与从容。而当代行舟,多是逆流而上,机器轰鸣震彻江面。极速的航程便利了出行,却彻底褪去了古人临水遨游的散漫闲情。机械带来了时代的速度,却悄悄夺走了山水之间最珍贵的诗意。
文末的感慨温润深沉,直抵人心:富春山水最动人之处,便是本色不改。悠悠江水阅尽千古风流,静静守护着一方山河本貌。
这般绝佳美文,读来本令人心生沉醉,可开篇那句惯用的“白帆点点”,却让我如鲠在喉,难以释怀。
彼时的富春江,早已无帆可点。旧日乘风而行的木帆船已然绝迹,江上往来船只皆改装了柴油机。江面再也不见随风舒展的素白帆影,只剩阵阵机鸣划破山水静谧,船尾时常漾开片片油污,浅浅浮在碧波之上,与澄澈清幽的山水格格不入。书中的经典景致,与眼前的真实风光,早已判若两境。
我始终以为,写景为文,首重求真。辞藻再华美,意境再悠远,一旦脱离实景,便失了文字的真诚与底色。于是我提笔写下读者来信,题为《白帆点点,已成掌故》,直言富春江上白帆绝迹,旧景不复存在,不必再以旧日意象描摹今日山河。
这封粗浅的来信最终未能刊发。后来我才知晓,这篇游记的作者,正是德高望重的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。一念及此,难免心生忐忑。名家撰文颂山河之美,我一介普通读者,竟冒昧苛抠细节、妄提异议,着实唐突冒昧,险些冒犯权威。
可静心细思,终究豁然开朗。无论名家手笔还是寻常文字,写景纪实的底线,永远是忠于眼见、忠于实景。文学可以修饰意境、抒发情怀,却不该固守陈旧意象,罔顾山河变迁、时代流变。
江水滔滔不息,青山岁岁常青。富春江的风骨从未改变,只是承载千年诗意的白帆,已然彻底告别江面。
所谓白帆点点,不再是眼中风光,只留存于书卷诗文之间,成为一段温柔又怅然的旧岁掌故。时代向前,风物换新,这是岁月的必然,也是山水诗意留给世人的淡淡遗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