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 陈利群

外婆是她父母和她三个哥哥的心头肉，掌中宝，家境又优渥，“十里红妆”是她娘家早就给她规划的底气和面子。每每有族中老人说起外婆，总要提起她的“十里红妆”：“从西门岭上，到田畈里老山头上，红派派一片啊！”小辰光听了一点也不心动，从不浮想联翩，在那个特殊年代，那就是“地富反坏右”的作派，避都来不及。

外婆在母亲9岁时，因产后进风，抛下出生才四个月的阿姨，定格在29岁的大好年华上。虽不曾谋过面，但外婆的影子却天天住在家里，长在我的记忆里。闲暇时光父母当然少不了会说起她，诸如母亲的长相如外婆那样温婉和顺，阿姨的性格像极了外婆的爽炔和良善，而又每每都在外婆可怜的短命处落脚缄默。父母同在一村，大母亲八岁的父亲是清楚明白得很。我自幼就朝夕陪伴母亲的那些嫁妆：朱红漆木衣箱，红漆五斗书桌，红漆双层两屉的脚橱……那朱漆椭圆鞋凳啊，两耳上铜制圆环，一碰就轻脆叮当作响，过年穿的新鞋子，母亲做好了，就封锁在鞋凳的肚子里；麻帐、缎子被面，还有零零碎碎的，如做针线用的朱漆的米字格竹编针篓，画有金黄线条和黑漆兰花图案的线板等等，母亲出嫁时，外公直接把外婆的陪嫁匀点出来顺手当了他长女的嫁妆。后来小母亲9岁的阿姨出嫁，外公也如法炮制。

外婆娘家离外公家不会超过五里地，是我幼年最喜欢去住几天的地方，外婆娘家的富渥，幼年的我都深感惊奇：她三个哥哥的房子从坞口一直到坞底都是，一进一进，带天井，双层楼板，不见横梁与瓦片，门窗都采用雕刻镂空的工艺，房间一个又一个，天井和过道都是用青石条板铺就的。全家窝居一个厢头出身的我，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。

母亲和阿姨当然常把外婆挂在嘴上，说外婆的“十里红妆”，聊外婆的“金戒指”和一同陪嫁过来的三亩田：一块在万市花家前面，一块在万市朱村前面，“土改”后首当其冲易了主；母亲和阿姨还妄想见一见、摸一摸，她俩亲生母亲戴过的金戒指，巴不得再回味感受外婆的气息和余温，遗憾的是金戒指就像撒手仙逝的外婆一样，再也不曾相见。

外婆有“十里红妆”，外公家当然一清二楚，带天井的老房子是够大，可是楼梯又陡又窄，也许为了易于搬运外婆的陪嫁吧，条件也不差的外公家又造了新房子：几个孩子合抱的屋柱，又宽阔又平缓的楼梯，宽敞如大礼堂的厅堂，楼梯下摆着的几只十石缸。外婆的“十里红妆”，外公当然还是一直摆在他自己的卧室里。最不会忘的是那张朱漆五屉书桌，用手抹去桌面的浮尘，就能清晰见到自己的面庞脸型。

走进浙江博物馆的“民俗文化馆”，里面的“十里红妆”，一件件，一样样，除了那顶“万工花轿”未尝见过，大多数在外公家见到过，不用看说明书，我也叫得出名称。外婆的“十里红妆”除衣箱书桌橱柜大件外，子孙桶、面架、脚桶、肥桶，针线女红用具等等一应俱全。且又都是双料双份，每一份都要满仓，不论大小双人抬杠，加上吹吹打打的，外婆的“十里红妆”确实该绵延数里了啊。

小辰光，过新年喜欢去外姑婆家拜年，就见不到外公家那些朱漆家什，看来外太公外太婆缺“红妆十里”的底气。成年后在电视上见过有钱人家嫁女“十里红妆”的阵仗，也会遥想外婆出嫁时，盛大的排场，无限的风光，难怪老一辈同族太公太婆谈起，头头是道，滔滔不绝，半是羡慕，半是嫉妒。

母亲的陪嫁——外婆的部分“十里红妆”，在母亲告别人间的当天砍了、削了、烧了，但是那铜制的铰链和铰皮，透着金灿灿的光，精致的花边纹饰抢眼，终究有幸收纳留藏。我想要的那只“黑漆大箱子”，因为羞于说出口，“嫁出去的女儿，泼出去的水”呀，不过半个时辰，那见证百年时光的外婆的“十里红妆”的其中一件，就灰飞烟灭了。有时候想问问哥弟，想问问招婿而生的外公的孙子们，我亲外婆的“十里红妆”还有否残留，也怕怀疑我会心怀不轨，至今闭口不敢提，现在，有谁不知道，外婆的“十里红妆”，倘若完好，真可登大雅之堂。 

外婆的“十里红妆”，和外公家屋柱要几个人合抱的大房子一样，终于在人间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