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苏立军
富春江边,信步游走。
郁达夫故居,沉静,安详。
风从江面来,带着桑槐的气息,与百年前郁达夫笔下那片“一碧无底”的长空,一样的清净深远。
驻足郁达夫坐像前:“达夫老弟:能饮一杯否?”
达夫老弟欣然回应:“吾当少年时,只饮春江水!”
“哦,哦!”我豁然明白,“大自然才是少年郁达夫的真爱。”
1931年的冬夜,年届35岁的郁达夫,在回顾自己的创作经历时,写下了《忏余独白》,他说:“对于大自然的迷恋,似乎是我从小的一种天性。”
百年之前,在郁达夫童年少年的时空里,从老城向西是下水门,是恩波桥;往东,是东门渡,是鹳山。
那时的春江堤,就如《忏余独白》里所描绘的那样:“在小学念书的时候——也许在进小学之先——记得老爱走上离城市稍远的江边去玩,那里有的是清新的空气,浓绿的草场,和桑槐并立排着既不知从何处始也不知何处终的树影,而从树桠枝里望出去的长空,似乎总是一碧无底的。”
“随我去鹳山看看”
“达夫老弟,能随着我重走一次吗?”我期待。
少年郁达夫欣然应允,起身走向富春江边:“此地命名为郁达夫公园?惭愧惭愧。我曾坐在江边的大石块上发呆,看着那些来往春江的钓船,痴想,它们从哪里来,又要到哪里去呢?”
我说:“现在的江面已经没有钓船,只有零星的渔船,还有一些运砂船。不过,那边,下水门停靠着富春山居号游船。”
少年郁达夫不禁吟咏道:“家在严陵滩下住,秦时风物晋山川;碧桃三月花似锦,来往春江有钓船。”
“虽然不再有钓船,但是,富春江的水更清了,富春江的山更绿了!走,随我去鹳山看看。”
沿着富阳老城的江堤缓步向东,脚下的路,正是郁达夫少年时反复踏过的黄沙断岸,藏着他整个童年的鲜活记忆,亦是他认识世界的第一本百科全书。
郁达夫在自传《我的梦,我的青春》里写道:“出了弄堂,向东沿着江,一口气跑出了县城之后,天地宽广起来了,我的对于这一次冒险的惊惧之心就马上被大自然的威力所压倒。这样问问,那样谈谈,阿千真像是一部小小的自然界的百科大辞典,而到盘龙山脚去的一段野路,便成了我最初学自然科学的模范小课本。”
少年郁达夫突然好奇:“黄沙断岸没有了,这是当年的城外吗?”
“当然是,也当然不是,我们还是上大樟树平台去看一看吧!”
我们走到大樟树下,富春湾一览无余,眺望远处,那是富阳大桥;就在鹿山边上,那里已经是高楼林立;靠近一点,秦望渡附近,以“五岫骈峰”为设计的几幢高楼拔地而起,其中最高的塔楼高达221米,是富阳第一高楼,这便是被称为秦望城市综合体的地标项目。
再看看眼前,东门渡只剩下遗址,下水门的游船正在等待游客。
东望富春江第一大桥,昔日穿梭江面的小火轮、小帆船早已不见踪影,若逢富春江禁渔期,往来的捕鱼船也悄然隐入时光深处。可你若坐上游船,小说《烟影》里的景致,便会真切地铺展在眼前:“一江秋水,依旧是澄蓝澈底。两岸的秋山,依旧在袅娜迎人。苍江几曲,就有几簇苇丛,几弯村落,在那里点缀。你坐在轮船舱里,只须抬一抬头,劈面就有江岸乌桕树的红叶和去天不远的青山向你招呼。”
在传统山水诗里,人总爱以观照者的身份描摹山水,或以山水为隐逸的寄托,可在少年郁达夫的内心深处,富春江不是外在于他的景物,而是能听懂他心事的知音。郁达夫写道:“由这大自然的迷恋,必然地会发生出一种向空远的渴望,从这向空远的渴望中,又必然地会酝酿出一种远游之情来。”
“达夫老弟,你的《江南的冬景》,写出了我们最真实的感受”,我缓慢地哼哼道,“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,所以含得住热气,养得住植物……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,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,则青天碧落之下,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,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……”
少年达夫作揖:“谬赞了,谬赞了!”
登春江第一楼
环顾四周,春江第一楼愈发沉稳,鹳山矶头几位游人正在摆拍,俯瞰东侧江边,有一位垂钓老翁藏在密林处,忽然想起来,在《过富春江》中有这么一段故事:“我们在山头那株樟树下的石栏上坐了好久,增嘏并且还指着山下的一块汉高士严子陵先生垂钓处的石碑,将范文正公的祠堂记,以及上面七里泷边东台西台的故事,译给了这一位少校听。”
少年达夫解释道:那是1935年10月,带着朋友增嘏和他的妹妹,以及英国军官晏子少校鹳山一日游,虽然匆匆,但这位来自外国的朋友,在登上春江第一楼的那一刻,就被“这一幅山重水复的黄子久的画图”惊住了。
可是,郁达夫又在这个双十节发出了哀叹:“三分天下二分亡,四海何人吊国殇,偶向西台台畔过,苔痕犹似泪淋浪。”
早在1917年,年仅21岁的郁达夫,因留学日本的经历,写下《登春江第一楼》,发出了愤慨之声:风月三年别富春,东南车马苦沙尘。江山如此无心赏,如此江山忍付人。
因此,在《忏余独白》中又有这样的悲鸣:
“人生从十八九到二十余,总是要经过一个浪漫的抒情时代的,当这时候,就是不会说话的哑鸟,尚且要放开喉咙来歌唱,何况乎感情丰富的人类呢?我的这抒情时代,是在那荒淫惨酷,军阀专权的岛国里过的。眼看到的故国的陆沉,身受到的异乡的屈辱,与夫所感所思,所经所历的一切,剔括起来没有一点不是失望,没有一处不是忧伤,同初丧了夫主的少妇一般,毫无气力,毫无勇毅,衰哀切切,悲鸣出来的,就是那一卷当时很惹起了许多非难的《沉沦》。”
“时光荏苒,光阴不再,”少年达夫伫立平台,凝眸远方,“更是时代不再了!”
永恒的出发点与目的地
富春江之于郁达夫,就是永恒的出发点与目的地。
我回应道:“你的一生,都在不断地离开富春江,又不断地回归富春江。每一次离开,皆怀着对远方的渴望,欲寻觅一处更理想的天地;每一次回归,都是在外界遍体鳞伤后,归向这片山水舔舐伤口,于富春烟岚间,寻得自愈的力量。你说过,你是生就的流浪者,不能在一个地方住上三年以上。但你的血液里,却流淌着富春江的不安分,永远渴望着远方,永远探寻着什么,又始终被富春山水滋养着。”
“哦,是的,是的,富春山水永远滋养着我的灵魂!我想起了1935年9月回到富阳的情景……”
“对了,那是你母亲七十大寿。”我说道。
“在这棵大樟树下,大哥、二哥等一家人,还有我们、朋友,一起大合影……”少年达夫幽幽地说。“不过,如今,我又回到了富春江,回到了鹳山,大樟树苍翠依旧,松筠别墅修复完好,杭城地铁通到了桂花西路,对面高铁站迎接四方来客……”
我兴奋起来:“达夫老弟,富春江就是你的精神故乡,虽然你永远无法真正地停留在这里,你的足迹遍布杭州、上海、安庆、北京、广州、福州、武汉……然后,是新加坡,最后定格在印度尼西亚的荒野……但你的灵魂,在梦里,在诗里,一次次地回到富春江的身边,一次次拥抱江南烟雨山水。”
“走,达夫老弟,回到故居去,对饮一杯如何?”我发出邀请。
少年达夫欣然应允:“畅饮春江水,更饮春江酒!走,对饮一杯去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