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 吴璇
关于乡愁的记忆里，总有这样一幕——每当村里要办红白喜事，总会有一个两鬓斑白、穿一件毛线背心的老人，在簇拥的人群里，一丝不苟地端坐着，提笔挥毫，写下一个个隽秀的楷体字；又或者是每年过年前，村头那位老先生就开始忙碌，只要有人求取，他就铺开红纸，写下一副副春联、一个个福字，然后笑呵呵地送到邻居手上。小孩们会乘老先生不注意，偷偷拿起毛笔，学老先生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也写一个福字，乡土文化的种子就和这小小的福字一起，在小孩心里扎了根……
作为乡土文化构成的重要部分，乡村书法爱好者书写着乡村的故事，记录着风土的变迁，也将文化一代代地传承下来。他们有的自学成才，有的偏安一隅，或许一辈子只能为乡里乡亲写写字，也从未参加过书法比赛、得到过任何荣誉和嘉奖，却用墨香浸润了富春大地。他们的字迹贴在门楣、刻于碑石、写入族谱，成为乡村集体记忆的载体，让乡土文化的印记代代相传、生生不息。
今年重阳节，“风格设计”富阳区老年书法百家作品展在区影剧院举行。这也是富阳首次为这些散落在乡间的老年书法爱好者们搭建舞台——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，这可能是大半辈子的书法生涯中最高光的时刻。
墨香延续文化根脉
“阿伯，过几天我家讨媳妇，要请你帮忙写点字”“阿叔，下个月我家要进新屋，麻烦你写副对联”……在乡村，善书者总是备受敬重。这些老先生，往往不用多问，便知晓对方需要写些什么内容，红事便写喜庆吉祥之语，白事则书庄重肃穆之词。略一沉思，笔尖便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，期盼与哀思便化作方正楷书，跃然于纸上。每写完一幅字，老先生们都会仔细端详一番，确认无误后，才满意地点点头，将字交给前来求助的人，而对方也会满脸感激地接过，如获至宝。
从“五谷丰登”到“改革开放”再到“和美乡村”，春联的内容随时代变迁，不变的是先生们落笔时的从容与专注。他们中有退休教师、返乡文人，也有务农者，农忙时躬身稼穑，农闲时泼墨挥毫。在他们笔挺的身影里，文化不再是悬浮的符号，而是深深扎进泥土的根须，在乡村的天地间无声蔓延。
朱金凤是富春中学的退休教师，老家在新登镇湘溪村。5年前，她和同村书画爱好者自发成立“湘水又约”书画社，不仅丰富了退休生活，更为湘溪村带去了更多的文化交流与宣传。“我们湘溪人写字讲究方正规矩，这是老一辈传下的传统。喜欢写字的人也很多，所以就成立了这样一个书画社，现有25名成员。村里特别支持，提供了专门的场地。平时举办一些雅集，也会邀请外头的书画家去交流、写生。平时，村里要写一些东西，比如立碑、写族谱之类的，我们都义务帮忙写。我们还会一个村一个村地上门为村民们免费写春联、福字。虽然累，但是特别开心，也很有成就感。”
墨香传递文化基因
了解富阳乡土人情的人可能会发现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：富阳的书法传承有着鲜明的地域烙印，像唐代书法家孙过庭故里——灵桥镇，光是一个新华村便有省级以上文艺家会员20余人次。追根溯源，便是因为这里有着浓厚的艺术氛围。一代代传下来的书法精髓，加上以灵岩寺为前生的富阳工艺美术品厂的培养，灵桥镇出了一大批书画名人。在这些乡贤的带动与教导下，灵桥镇有了更多的书画学习者。而他们，或许就是那个曾经在大人写字的纸上悄悄画“福”中的一员。
爱好书画蔚然成风的地方不止灵桥。大源镇觃口村退休教师李冬生回忆：“小时候，我们村里有一位黄埔军校毕业的老先生叫赵荣惠，一手毛笔字写得那叫一个好。还有一位小学教师，叫李鼎如，虽然没有学过书法，却练出了自己的字体，我非常喜欢，就按照他的字体自学写字。一直到十年前，我才开始系统地临帖练习，到现在越来越喜欢。可以说，没有他们的影响，我可能就不会这么喜欢书法。”
区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胡狄华介绍，目前富阳乡村书法爱好者最集中的区域除了灵桥镇新华村、大源镇觃口村，还有银湖街道唐家坞村、湖源乡窈口村、洞桥镇洞桥村等等。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地域特色，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乡村书法的传承。他说：“和现在城里孩子学书法不同，我们小时候学书法大多出于喜欢，而这个喜欢就是看着村里那些老先生写字看出来的。大多是自学，但是去求教他们也会耐心点拨。我小时候也是因为村里有位老教师会写毛笔字，觉得特别有意思，然后就开始自己练，一练就练到现在。”
这样的故事在很多村庄发生着。那些默默耕耘的乡村老年书法爱好者，将毛笔、宣纸、汉字之美融入了乡村的日常生活，把文化基因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实体，让乡土文化的种子在孩童心中扎根，成为最朴素的文化启蒙者。正因为此，富阳的书法界从不缺来人，笔墨之美代代相传。
墨香赋能艺术乡建
几十年过去，曾偷偷照着村里老先生的字练的小孩也已是花甲老人，成为了他们记忆中那个曾经崇拜的老先生，也有了更多的时间钻研爱好。
东洲街道承包了20多亩葡萄园的果农张祥书从小因家里长辈的影响而喜欢书法，自己摸索着练了几十年魏碑，如今已70岁的他还拜了名师。“十几年前，我承包了葡萄园，特地在葡萄园里弄了一间小屋写写书法。每天葡萄园里干完活，身上出了汗，再去写上一两个小时的字，那真是通体畅快。后来经过葡萄园合伙人的牵线，我通过政协书画院认识了很多书法家，更是一头钻进了书法里，现在我跟着一位书法家系统地学习，每个月都要去的。书法这门艺术真的是越钻越有意思，越钻越有劲。”虽已古稀之年，张祥看上去不过五六十岁，脸上皱纹很少。“如今的生活非常充实，每天在葡萄园里干活、练字，心情好，身体好，精神自然就好。”
在富阳的各个乡村，书法不仅成为老有所乐的载体，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乡村风貌。前几年，觃口村几名书法爱好者发起了觃口村书法展，到明年就是第五届了，越来越多的村民投入到书法练习中。他们还自筹经费，在文化礼堂二楼专门开辟了一个书乐堂，供村里的书法爱好者练字。“每天有人来练字，连除夕都有。大家每天早上去写两个小时，写完就聊聊天，很开心。不光是我们村的，蒋家门口、甚至是湖源那边也有人过来练字。书法能让人心平气和，村里大家的关系也越来越和谐，打麻将的人都少了。我们出去写春联，还有很多村民自发来帮忙，书法正在改变我们的家风村风。”李冬生说。
在乡村空心化、传统价值受冲击的背景下，书法成为了村民情感联结的纽带。通过共同参与“笔墨之事”，本土文化的自豪感与归属感便在一个个汉字中流淌——这，不正是艺术乡建的一个生动注脚？
让“无名之辈”成为“文化主角”
老年书法爱好者们对书法的热爱和对文化传承的奉献让人动容，近年来，区书法家协会在24个乡镇（街道）建起了书法协会，为他们提供创作与交流的平台。今年更是首次举行老年书法百家作品展活动，让“一辈子只能为邻里乡亲写字”的乡村老年书法爱好者成为“主角”，同时，将乡土书法从“私人领域”推向“公共视野”，打造富阳乡村文化的金名片。
“在我们前期走访调研的过程中，碰到很多这样的书法爱好者，他们不仅字写得好，帮人写字从来不求回报，也是德高望重的长辈，就像一个村的文化标签一样，但是他们的名字可能也只有村里知道，我们很想让他们也亮亮相，让更多的人看见他们。”活动发起者胡狄华颇有感触。
“我走过富阳大多数乡村，创作过程中也经常会和村里的书法爱好者沟通，每一次都让我感动。所以当得知区里要举行这样一个活动，我马上就应下了具体操办。”区政协委员、杭州富阳风格动漫设计有限公司负责人朱柳英说。因为了解，因为感动，她将自己的电话留在报名通知上，精心设计制作了活动的专属logo以及一整套的视觉设计。就连每位入展作者的荣誉证书都是专属的，印着他们自己的作品。
朱柳英说，这次活动报名条件只有一条——年满60周岁，所以很多参赛者都是业余爱好者，也是头一回投稿。其中有一位报名者令她印象深刻，“他非常不自信，接连问了好几遍‘我可以参加吗’，我告诉他只要年满60岁就可以报名，不需要其他任何条件，他才放心。之后他就马上回去创作，作品送过来的时候墨迹都还没有干，这份忐忑和热忱让我更想将这件事做好。”
此次获得“老年书法百家”称号的朱金凤说：“富阳的书法氛围特别浓厚，书法家多，专业学习书法的更多，像我们这样全凭爱好练的根本没法比，也从没想过自己的作品可以放到影剧院来展出。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类比赛，拿到‘老年书法百家’的称号，特别激动！”
当入展作者代表从颁奖嘉宾、老领导唐永富手中接过“老年书法百家”的荣誉证书，那一刻，散落在乡间的书法“遗珠”串联成了璀璨的项链，让富春大地的笔墨舞台更加闪耀。
【记者手记】
乡村振兴，文化为魂。一代代的乡村书法爱好者让我们看到：乡村文化振兴无需依赖“外来输血”，本土草根文化力量就是最鲜活的资源。或许，文化振兴的内生动力就在于尊重并激活那些“沉默的大多数”——他们或许没有专业头衔，却用最朴素的热爱，让传统文化在乡土中“活态传承”。
期待更多“民间高手”获得认可与支持，共同书写乡村振兴的文化新篇章。
本报讯（记者 吴璇）昨日，“风格设计”富阳区老年书法百家作品展在富阳区影剧院拉开序幕。100幅由富阳区60周岁以上的书法爱好者创作的墨宝在区影剧院大厅内集中展出，展现了我区老年群体书法艺术风采，也彰显了富阳历久弥新的书法艺术传承。
此次活动由富阳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、区书法家协会承办、杭州富阳风格动漫设计有限公司支持。活动共有204位老年书法爱好者投稿，收到作品近400件。这些作品风格多样，或笔走龙蛇、气势磅礴，或铁画银钩、沉稳劲健，或清雅秀丽、意趣盎然。一笔一划，尽显功力。一横一竖见功力，一撇一捺总关情，字里行间既凝聚着作者数十年的艺术积淀，更饱含对生活的热爱、对时代的讴歌和对家乡的深情。
经过专家评审团严格遴选，最终评选出100件入展作品和104件入围作品，并授予入展作者“富阳老年书法百家”荣誉称号。值得一提的是，这是富阳首次专门为基层老年书法群体举办的大型展览，许多参展者虽年逾花甲，却是平生第一次参加正式书法展。
“这些作品大多来自乡村教师、退休干部和农民书法爱好者，他们用笔墨记录乡愁、传承文化，是真正的‘民间艺术守护者’。”区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胡狄华介绍。
据悉，展览将持续至11月8日，欢迎市民前往区影剧院观展。